父亲离世,足足二十四年了。一直以来,很想写一篇回忆性文章,但因种种原因,迟迟没有下笔。不是父亲一生没有值得写的感人故事,而是太多、太多,多到我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昨天韦利敏文友发来一则短信,说她正在写关于父亲的文章。这信息给我极大震撼——我为什么不能写自己的父亲呢?“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啊!父亲虽然离开了,写一篇回忆他的文章,缅怀他的忠孝仁厚、勤劳朴素的平生事迹,同时激励后人,表达深切的怀念之情,这也是对父亲的一种报答和尽孝呀。于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我细细想起父亲一生的坎坷经历,理清思路,盘点他那些鲜为人知的内心深藏的深邃感人之事,借助键盘,码起文字,让父亲的形象重新呈现在我的文字之间。
一 孝尽父母做榜样
我父亲生于1913年,在他们兄弟三人中,他是幺儿。两个哥哥成家后,爷爷和奶奶就一起跟着我父亲居住。毕竟,他们都很老了,已把精力倾尽在两个哥哥的家事上。父亲生下我第三个姐姐不久,爷爷和奶奶就双双撒手尘寰。“屋漏偏遭连夜雨,”更为不幸的是,俩老人的去世只间隔几个小时。奶奶是在子夜时分去世,第二天凌晨不久,爷爷就跟着走了,他们结伴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令人惊讶的是,二老并非大病缠身,只是一些咳嗽、乏力之类的老年普通症状而已。
且不说爱情故事中“不求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日死”的浪漫情怀,我爷爷和奶奶的“无疾同终”,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爱情绝唱。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我父亲而言,却是天塌下来啊!
都说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我父亲却不是这样认为。他召集兄弟姐妹、亲朋好友精心料理爷爷和奶奶的后事。他请来资深木工师傅用香柏木做了两副长寿棺材给爷爷和奶奶,这是他们最终的栖息之所。他邀请兄弟上山伐木烧炭,把烧好的木炭铺放在墓穴里,然后才抬灵柩放进去,灵柩周围两侧也放上一层木炭,这样使泥土和灵柩隔开起来,即使将来香柏木腐烂了,爷爷和奶奶的金骨也不会与泥土渗合而保持洁净,不受玷污。入土后,父亲又在两墓旁燃烧两堆火,每天晚上劳作回来,就带着我姐姐们去添柴、续火、守墓,不让他们俩老孤独寂寞,这样一直坚持了数月。
经过一年的紧张筹备,爷爷奶奶的道场如愿进行。道场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猪、羊、鸡肉和自家的酒应有尽有,还杀了一对母子黄牛。客、主道公的猪内、羊内、鸡肉、酒和糯米饭等都配得滿情、满理、滿足,在本地在当时绝对称得上风光大葬。
时隔多年,父亲又亲自凿打石头,精心制作三块石碑和石座,用石磨把碑面磨得平平光滑后,又用三石六斗玉米,雇请壮族文人石匠撰写碑文,雕刻文字,立在我爷爷、奶奶和太爷爷的墓前。
八十余年过去了,三块墓碑依然矗立在红水河畔卡同的墓地上,恰似三座大山伫立于大海之滨,叙说着那人生风雨中尽忠孝道的美丽、动人的故事。这就是属于父亲的山海传奇啊!
二 养育儿女不言苦
父母生育我们九个姐弟,除二人夭折外,存活六位姐姐和我,我是唯一的幺男。在重男轻女的时代,父亲的压力可想而知。可他从未亏待我们任何一个孩子,无论男女,他都平等对待。五姐才一岁时,患上了小儿流行性疾病而早夭,父亲哭得死去活来。那天晚上,他抱着五姐睡了一宿,把五姐紧贴在怀里取暖,又是呵气,又是紧裹着被子,千呼万唤,只盼女儿能醒过来再叫一声“爸爸”……
父亲是一头拉犁不回头的牛。母亲本身体弱多病,一辈子只能料理家务琐事。下地劳作、上山扛柴、重工重活全都落在父亲一人身上。他一辈子带着大小不一的女孩们劳动,一边传授劳动技能和做人的道理,好容易把她们养育成人,又一个个离开了他。父亲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怅然若失的凄怆与痛楚,更多的是一种切骨割肉般的不舍。但他从不耽误女孩们的前程,他大度地说:“只有孩子们建立了美满的家庭,才是父亲真正的幸福。”
那年雨季时节,我和父亲上山除草小米。中午时分,突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接着雷雨交加,倾盆大雨像一排排雨帘向大地扑来,我们朵进一悬崖壁下,父亲用衣角抹去脸上的雨水,看着那如织的雨线对我说:“不知现在你大姐、二姐、三姐……她们在那里有没有被雨淋呀?!”父亲就是这样儿女情长——三伏酷暑关注着子女们的热;三九严寒牵挂着子女们的冷;灾年荒月惦记着子女们的衣食温饱。再怎么说,孩子们都是他的心头肉啊!
父亲十分重视对子女的文化教育。我们家里劳动力缺乏,可父亲从不因之影响到子女上学。我们后面生下来的四个姐弟,父亲都竭尽所能把我们送到学校去读书。父亲给我们制作了放书本的小木箱,每个小木箱还特制一个小机关,让别人打不开,也防止因震动而掉落书本。我读初小、高小五年的时间,一直都用姐姐们用过的装书小箱子。
记得那是农历1972年的5月底的一天,父亲到弄腊收玉米后,又上山打了一担柴,挑到桥圩初中让我交给学校。到学校时,天已全黑了,在操场和食堂门前,只好借着教室窗口和食堂里照出的灯光行走。我去叫韦嘉锋老师来称柴。在食堂门口,父亲用毛巾擦汗,因为太累了,他握着毛巾的手不住抖动,最后跌落在地上。我眼眶噙满了泪水,心痛得直哭。本以为别人看不到,可细心的老师还是发现了,他对我说:“哭什么呀,努力读书吧!……”
父亲和我都没有多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说不出口!这时应该是父亲一天辛苦劳作回家晚饭后纳凉的时间呢。然而,父亲滴水未沾,还得拖着疲惫的身躯爬山返回七、八公里山路的家。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酸溜溜的:家里的情况我清楚,五月荒,本来就揭不开锅,父亲肯定是喝着玉米糊伴青菜去劳动的,根本就没有中午饭,劳作了一天,饥肠辘辘,收工还挑着八、九十斤柴火到学校,返家还要爬涉七、八公里的山路。本来学校附近有个商店可买零食充饥,没钱呀……我能不哭吗?
后来,我读高中时,父亲一直从家里挑柴给我交学校学杂费。
三 为民栽树不乘凉
父亲年青时,积极投身社会活动,做有益于社会和人民的工作。新中国成立前夕,父亲曾是本地基层农民协会的小领导,他积极组织农民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维护农民权益,开展各种农业生产和政治活动,为提高农民对政治生活的参与度,培养农民的政治参与意识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
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开始执行以土地入股、统一经营、生产资料集体所有和执行按劳分配制度。父亲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宣传党的政策,先后动员本屯七户农家主动把土地归给集体。屯里的蒙公给老人养有一头肥壮的大黄牛,他极不情愿交牛入社,父亲三番五次登门谈心,使他认清时代潮流,紧跟社会形势,最终老人家乐意地将大公牛交给了集体。
在按劳分配农产品方面,没有一杆大秤来称东西很不公平的。于是,父亲设计制造一杆能称二百斤重量的“巨秤”。他用坚硬的木头做秤杆,到山上找来一块有眼眼的七、八斤的石头做秤砣,然后再用小秤称来一斤、五斤、十斤、二十斤的东西,在新秤上过称划刻,这样新秤就用上了。从此分配食物再也没有人吐槽多得得少了,社员个个喜笑颜开、一派和谐。
有一次,在分发劳动工具时,为了公平,他把锄头、柴刀、镰刀等放在一个大箩筐里,并用被套盖起来,轮到谁家领取时,就伸手到筐里任选一把。这种为民着想的“浑水摸鱼”的土办法,群众都很满意。
在父亲的带领下,群众情绪高涨,大大推动了农民走向集体化道路的积极性。
七百弄解放前夕,父亲参加民兵组织,并和游击队一起进行清匪反霸,转战七百弄、山脚一带擒拿首匪。他多次押送犯人到上级机关,有时他一人就押送十几个……
父亲在讲述这些故事时感慨地说,那是用生命豁出去啊,是把脑袋挂在枪杆子上赶路的!
七百弄解放设区划乡,弄模乡的全体公民一致选举通过我父亲为弄模乡乡长,但父亲非常低调,他以本人没有文化为由把这官位给辞掉了。这可是多少人为之奋斗、梦寐以求的光耀祖宗的好差事啊!真可谓“有功不自恃,栽树不乘凉”,让父老乡亲们为之敬仰不已,这难道不是属于父亲的山海传奇?!
四 赢得生前身后名
父亲在物质方面,他一生勤俭持家,清贫如洗,一年四季不求棉衣棉袄,一生没有用过一张垫被褥。而在精神世界,却是一个大赢家。
在重男轻女的时代,他把一家女孩子当作自己心灵的依托和精神之柱,把女孩子一个个抚养成人。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亲却是一个大孝子,在自家没有添丁的情况下,他无怨无悔地尽孝尽忠。爷爷奶奶的养老和后事,尤其是后事,可谓风光大葬,都是他一手操办,不求助于有男子、有女子滿堂的两个哥哥。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父亲就不辞辛苦、精心打凿雕刻石碑,为爷爷、奶奶和太爷爷树碑立传,以示后人。而他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得到上级领导和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认可和爱戴,却不自我倚仗、自傲求取,栽下树木,不去享受其带来的阴凉,婉言谢绝了一方人民寄予的厚礼。

红枫叶,本名蒙建连,男,大专学历,高级教师。当过挖煤工人,做过泥腿草农。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在煤巷垱头里自学,在草根庄稼下读书,自学成才者。爱好文学,具有诗歌散文散见于省内外报刊和网络传媒中。生逢时运不济,芳华筑梦飘零,一路坎坷豪歌。像一树枫叶披红挂艳装点寒霜,故取笔名红枫叶。现任教于广西大化县七百弄实验学校,国际中文作家协会会员。
这些高尚品德,是父亲留下的一笔宝贵财富。它,永远是我们后人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巨大财源;永远是激励我们后人勇毅前行的一面清正镜子。
父亲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书中写尽人生心血汗水酸甜苦辣
父亲是一首写不完的诗
诗中尽是人生平平仄仄坎坎坷坷
父亲是一曲唱不尽的歌
歌声吟唱人生高亢低沉优美旋律
父亲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的前头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还有诗和远方
更有属于它的山海传奇!
2025年6月14日
作者:红枫叶(广西)
审校:蓝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