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梭通在线安徽讯(纪良发)中秋时节的池州,秋浦风清,齐山染黛。记者与池州名流臧福初、齐海纯、郑汉军先生一起走进朱金胜家寻访。门一开,锤声未起,先见映入眼帘满壁“墨色”:兰草、包公、齐山、秋浦、三国与水浒人物,皆以铁成画,以锤为笔。已过古稀的朱金胜立于画前,指节如老砧。笑说:“你们来对了,铁画是火里练出来的,不烧不谈。”


乌沙老街枕江而居,清末民初最盛。朱家“朱铁匠”在那条街上不是招牌,是口碑。祖父打农具,父亲打刀具,到朱金胜这一辈,铁不再只打日用,而打进了“丹青”。他忆童年最清的一幕:正午歇响,父亲生炉、夹铁、小锤轻点,不消半个时辰,一截铁皮竟成兰草——叶翻转折、花苞微张,挂上土墙,像刚从宣纸移来。“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艺术,只觉得铁会开花。”这一眼,种了他一生。


铁画在安徽有大宗源流。明末清初芜湖铁工汤鹏与画家萧云从相激相成,创“以铁作墨、以锤代笔”一路;2006年“芜湖铁画锻制技艺”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工艺讲锻、錾、焊、锉,兼取国画章法、剪纸木刻与金银空花之长。朱金胜没拜过名门,却把乌沙祖传打铁与本地的山水人文熬成了一锅:他读《三希堂帖》,不是临字卖字,而是看用笔的提按使转,反过来分铁线的粗细顿挫;写包拯、马恩列斯毛、四大名著人物,也不是把画像剪成铁片,而是按“远用线、近用面、神在眼与须”的老理,一锤一锤把虚实敲出来。安徽铁画界讲“点线面”造型,远山细丝、近树成片、亭人成点,朱金胜把它接上池州气脉——齐山石、平天湖、杏花村、秋浦河,皆可作黑白长篇。



转机在1984年。那年春节,他在高岭乡仍以修配为生,闲时打花鸟虫鱼自娱。一位贵池县文化站同志来坐,抬头见墙上几幅铁画,愣了半晌,问“谁打的”,他说“我”。文化站上报,县政府派办公室同志调研。恰逢齐山建包公祠,想挂包公铁像;文化馆备了六幅底稿,先送芜湖厂家,厂方以“太复杂、做不了”退回。李望鸿、陈志精等又带人找他。底稿繁复,朱金胜头回接这种大活:包公的冠、髯、袍褶、案卷、砚台,全要用铁表达“严”而不“死”。他把自己关进作坊,先读包公在池州遗迹——包公井、齐山石刻、忠廉一脉的清肃气,再拆底稿:面部用细线塑神,胡须分层锻、逐根焊,袍纹以面托体,背景的砚、印、卷以点为眼。全家上阵,红炉不分昼夜,锻完校形、焊完挫刺、最后防锈上漆。六幅包公交付齐山包公祠,同期又赶“贵池十大风光”,把齐山、平天湖、杏花村等本土景致锻成系列。此后多年,游人登齐山,入包公祠,抬头见铁包公,不怒自威——那是池州人用自己的铁、自己的山、自己的廉史,给皖江添了一壁冷金。

朱金胜不囿于“接活”。他给自己排了三条线:一是人物,包拯之外,补马、恩、列、斯、毛像组,再开四大名著——刘备借荆州式的仁、武松打虎式的猛、黛玉葬花式的瘦、悟空破阵式的动,全归到“铁线立骨”;二是法书名迹,借《三希堂》用笔转化铁画线条,都在铁皮上留痕;三是乡邦山水风情,秋浦渔火、乌沙渡头、九华进山道、贵池老街,凡有记忆处皆入稿。数十年累积数百幅,挂起来像一部以铁写成的池州别志。同行郑汉军举相机,把满室锤痕与壁间光影收进镜头;臧福初当场口占,有“联袂寻幽访画堂,铁花飞处见琳琅”“千锤百炼见神韵,一入丹青满壁光”之句,不为恭维,实写其状——铁花非花,是火星;琳琅非玉,是铁成画。

古稀之后,朱金胜最愁的不是打不出,而是“接的人少”。2025年前后齐山包公祠改造,旧铁画因常年缺养,锈、脱焊、变形皆有;2024年政府人员回访,请他修缮六幅。他重搭炉子,拆下逐幅体检:先除锈、再补线、后校正冠髯与袍势,脱焊处重焊,变形处冷校加热定型,最后统一做防腐与挂装。一个多月,六幅包公回墙,进入廉政基地陈列。他摸着其中一幅说:“这次保十年二十年没问题。可池州会整幅打铁画的,眼下只我一个。”社会节奏快,铁画不比批量文创,来钱慢、出活苦。安徽芜湖近年到把铁画做冰箱贴、书签、小夜灯,走轻量化文创,朱金胜也认可“小件养大件”,但他更怕池州这一支断了地脉——不是没人打铁,是没人把乌沙、齐山、秋浦一起打进去。

所以他把希望押在“非遗化”。不是为个名分,而是用项目兜底:收徒有平台、进校园有课程、政府有保护经费、展览有身份。池州民间手工艺展早已把铁画列为门类之一,与秋浦石画、傩面具、木砖雕同台;若再把朱氏家传与齐山包公、贵池十景系列整理成“池州铁画”独立档案,申区、市乃至省里传统美术/传统技艺项目,就能让年轻人知道——铁画不只是芜湖的,皖江每一处有山有廉有诗的地界,都能以锤续笔。他常对来访者说:“国画讲笔墨,铁画讲火候;笔墨可改,火候一过就废。先把人坐热,再把铁坐热。”

离朱家那日,秋阳斜入画堂,包公铁像泛出冷光,兰草铁叶像要随风。皖江多烟水,少刚音;铁画偏偏以刚写柔、以黑写白、以火写静。朱金胜从乌沙“朱铁匠”的砧声里走出,把农具之铁打成礼器之铁、把民间之铁打成文脉之铁,这条路走了半个多世纪。中秋访他,不只为一桩手艺,更为问一句:当一代老锤终要歇响,谁来接火?他想了很久,只答一句——“只要有人肯把齐山看进眼里、把秋浦听进锤里,铁画就不会死。”


回程过平天湖,水宽山远。忽记铁画老理:远山用线、近石用面、人中用点。朱金胜一生,正是池州铁画里的“点”——不喧不媚,落在大皖江的留白处,千锤之后,仍见银钩。(终)
纪良发,皖江文化、抗战史、红学研究专家、学者。《皖江晚报》池州记者站站长。安徽省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池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传统武学、中华武藏编(筹)委、九华山书画院常务副院长、池州市中医药发展研究会研究员、沧州市纪晓岚研究会理事、池州市人民法院、池州市人民检察院宣传顾问、池州市屈原研究会理事、贵池分会会长、池州市钱镠研究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 池州市边防检查站大练兵教官。池州市武术史志编撰委员会委员、编撰办副主任。池州市武术协会常委、副秘书长、名誉副主席。池州市太极拳协会常委、副秘书长。
审校:周淮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