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心桥-数字唤醒侨批记忆



01 女性大解放时代的大家闺秀
1919年,中华大地掀起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中国青年猛然敲响阵阵春雷,惊醒了众多昏昏然的中国人。新时代中国青年女学生冲破封建礼教束缚,追求民主、科学、自由、平等,成为爱国救亡的先锋和妇女解放的先驱。黄速治就在那一年出生于福建泉州晋江俗称牛屎桥村的一个华侨家庭里。沐浴在女性解放的春风里,裹脚终可幸免,又因父母在南洋经商,思想开明,经济还算宽裕,她能有机会在村里读私塾,慢慢就出落成知书达礼的姑娘。
黄速治自小就是孤独的,父亲在菲律宾经商颇有获利,家中母亲、弟妹也都出洋帮忙打理。作为家中长女,她被留守在家看管祖业,定期和出洋的家人写信联络,父母都欣慰长女懂事明理,也留意着给她寻个好夫家。说起终生大事,黄速治虽然也听说城里时兴自由恋爱,但她毕竟在十分传统的闽南家庭中长大,她宁愿相信父母的选择,她甘心顺从父母的安排。
在1936年的那封信里,父亲告诉她,他最近和晋江老乡杨积珯在生意往来时谈起儿女婚姻大事,我们各自说了你和他第三子杨志民的情况,我们一拍即合,都觉得你们两性格相合、门当户对。我们去派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日子定在农历10月。杨志民,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他长什么样子?有多高呢?为人怎么样呢?他家亭店村倒是隔得不远,但女孩子家的哪好意思去打听。再说,他是在菲律宾长大的,就是厚着脸皮去问,他家里人也未必知道一二。反正良辰吉日父母都已经择定好了,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02 喜结连理
有了对婚姻的期盼,日子反而过得慢悠悠,一天一天过去总算也迎来了良辰吉日。双方家人都从菲律宾赶回来,齐聚杨志民父母建起的红砖大厝里,共同见证婚礼送上祝福。杨志民长得眉清目秀,清爽干净,初次见面就颇有眼缘。黄速治看着门梁墙壁石刻板上的家风家训,对杨家倡导的孝道、和气、公正、严明、贤达深感认同,她开始憧憬未来如何相夫教子,当好杨志民的贤内助。婚礼热热闹闹,三天后黄速治按闽南习俗回门,在和娘家人的言语间无不流露着对杨志民的好感。她说,杨志民对她很尊重,举止投足都是读书人的样子,他平时有空就坐着静静读书。家人们听了,也跟着很高兴。

生意繁忙,双方家人几天后也都纷纷返回南洋。家里就剩杨志民、黄速治和她婆婆了。这时,杨志民变得健谈起来,跟她讲中国的抗战形势,每个中国人都要为中华民族生存奉献自我,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国就在眼前,这个看着瘦小的男人心比山高。他不认同国民党,婚后四个月为躲避国民党抓壮丁,杨志民被迫再度去往菲律宾半工半读,将妻子和母亲留守在家,从此黄速治未能和丈夫再见上一面。
03 迟到了44年的英雄魂归
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战爆发。一天,黄速治收到丈夫来信,信中说他来到延安陕北公学,已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字里行间,黄速治都感受到丈夫是救国图存的中华好男儿,自豪感油然而生。现在只希望志民在外能照顾好自己,保护好安全,她会操持好家里。之后的一两年,黄速治又收到了丈夫的另外两封信。
在此期间,在菲律宾的大姑子(志民的大姐杨双治)给黄速治转寄了一张志民的全身军装照。有了这张照片,黄速治就可以常常来看看,对着照片说说话,就仿佛志民还在自己身边,顿时也觉得有了依靠和伙伴。黄速治担心时间久了,相片容易受渍褪色,就把志民的这张军装照裱起来,放在自己的床头,陪着自己。就这么又过了些日子,她又收到志民的两封来信,信里说他一切都好,请她放心。黄速治满心欢喜,她拿起纸笔给志民写了封回信,告诉他家里也什么都好,母亲身体健康,父亲定期寄回家批,请他不用担心。写完后她又拿起信看了看,挺满意,以前读私塾时先生就夸她写得一手好字,志民看了应该会很惊喜吧。她再三仔细核对信中的地址,万无一失后把信揣进怀里,来到晋江县城邮筒前,兴奋又忐忑地投进去…

志民能不能收到回信?黄速治不知道。她等啊等,1年,5年…她没有等来志民的第四封信,她失去了和志民的任何联系。她心急,可是却什么也做不了。日军愈加丧心病狂,试图吞并全中国,1937年10月金门沦陷,1938年5月厦门沦陷、1941年福州沦陷…泉州上空也常有敌机狂轰滥炸,村民人心惶惶,四处逃散。黄速治只能拜佛祈祷,保佑房屋不被轰炸,保佑全家大小平安,托天庇佑,性命保住了,房子也幸存下来…1945年9月3日,全国人民欢呼雀跃,举国欢庆抗战胜利,这里面有志民的一份子功劳。按理说,抗战胜利了,志民应该可以回家了,怎么左等右等还是没等到志民?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志民依然杳无音讯。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但黄速治不敢在婆婆面前流露一星半点,怕加剧婆婆的忧虑。
自己也从16岁的青春年华,走到了30多岁的人生关口,白发也稀稀疏疏地冒出来。志民是不是在战场牺牲了?他无子嗣可是血脉不能就这么断了,她决心领养一个孩子,帮志民续上根脉。村里有户人家看黄速治膝下无子,心地善良,就从15个孩子中挑出两个儿子让她选,她看中了黑黑瘦瘦的五六岁的那个男孩,结实好养,处在她这样的情况,务实求成第一。她给抱养来的儿子取名杨棋龙,跟着杨志民姓,和杨志民一样都是龙的传人。

一个女人家,成了全家的顶梁柱,大大小小都得她主持,生活肯定是不容易的。但人一旦有了生活目标,有了精神信仰,也就拥有了克服万般困难的力量。孩子感冒发烧,自己一遍遍用毛巾擦拭,彻夜无眠。婆婆抱恙,自己上山采药熬煮,侍奉床前。而自己身体不舒服了,从来都是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过几年,婆婆也出洋去了菲律宾,只是菲律宾的华侨状况每况愈下,小叔杨觉民寄回的家费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黄速治不得不靠种田养猪做工和变卖首饰贴补家用。好在杨棋龙乖巧懂事,他的一句贴心话、一个开怀笑,瞬间化解黄速治身上的酸痛疲劳。
黄速治时时想着打探丈夫的消息,1965年晋江地区统战部郭部长来到亭店村,黄速治赶紧拿出丈夫的军装照给他辨认,郭部长说早年革命认识此人,随身带走照片要协助调查。黄速治满心欢喜,怀抱希望。可是文革接踵而至,照片也不知流落何处。
最苦的莫过于文革期间家庭成分被定为“反动地主兼华侨工商业”。地主属于“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之首,是无产阶级头号敌人,工商业者被视为资产阶级剥削者,华侨“海外关系”被定性为里通外敌。这三重莫须有的政治帽子扣到头上,批斗、游街、体罚是家常便饭,抄家没收让本已捉襟见肘的家庭经济雪上加霜,村人唯恐避之不及,常让他们无地自容。那时棋龙20岁出头,在村里的新民小学任教,这样敏感的年纪加上这样神圣的职业,又偏偏是最高的成分认定,杨棋龙每天心惊胆战小心翼翼,他被“黑”怕了,给三个孩子都取了鲜红的名字:杨明红,杨秋红,杨正红。那段时间,黄速治念经拜佛的时候更多了,半辈子的经历教会她——守得云开见月明。

天终于亮了。1979年1月中央发布《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家里获得平反,三顶政治帽子摘掉了,全家人神清气爽。黄速治也步入花甲之年,儿孙绕膝,志民后继有人,她颇感欣慰。只是志民仍然杳无音信,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见?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相聚的场景——志民风尘仆仆,壮志豪情地出现在家门前,踏入井然有序的厝房,儿孙有点陌生又激动地叫他爸爸、爷爷,志民脸上洋溢着无限幸福和感谢…
然而,幻想终究在1981年春的某一天戛然而止,门前有人叫她“嫂夫人”,他自报家门是志民的战友施纯亮。自从1976年儿孙赴香港定居,虽子孙多次请求她一起去香港,但她不死心,痴守老宅,盼望志民的归来。一轮轮日出日落,寒来暑往,无数次的落空让黄速治的眼神暗淡下来。这声“嫂夫人”让她顿时目光发亮,她颤抖着询问“志民在哪里?怎么没回来?”得到的却是晴天霹雳,志民在1939年的一次渡河作战中牺牲了,现在找到志民同志的老家,他也终于可以魂归故里了。
04 寻找丈夫的革命足迹
黄速治不由得踉跄了几步,44年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志民牺牲的可能,可一旦她冒出这种念头,就赶紧念经打住,她不愿意相信是这种可能,她宁愿相信志民还活着。只要看着志民的相片,他就仿佛还活在这个家里。可是,噩耗传来,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她猛然发现,她对这个活在自己心中44年的丈夫,还知之甚少。眼前这个担任南京军区步兵学校副政委、江苏省建设兵团第三师正师职副政委的施纯亮,他肯定知道志民在延安的事情,对,得多问问他。当她得知丈夫是菲律宾最早回国参加抗战的五位华侨青年,也就是华侨“开路五先锋”之一时,她肃然起敬。当她听施纯亮讲述志民为人处事时,她深感共鸣。听到志民是在1939年的一次渡河作战和全船战友牺牲了,她悲痛万分。她从不后悔嫁给杨志民,得知杨志民是抗日烈士后,她感到非常骄傲。
黄速治希望杨志民能被追认为烈士,以慰他在天之灵。在施纯亮、陈庆泉、吴一舟、徐迈等多位战友的倾力协助下,泉州市民政局1982年12月25日发公函,确定杨志民家属应按“革命家属”看待,但志民先生的烈士称号还需进一步调查落实。后来,新规定要求烈士认定需提供部队番号和牺牲地点时间的可靠证明,可是,年代久远,兵荒马乱,信息登记落后,一晃又一个44年过去了,找到档案资料的前景渺茫。21世纪初,黄速治已80多岁,她年弱的身体拗不过岁月和儿孙的强烈要求,也只能抱憾移居香港和家人团聚。


05 爱的接力棒
在杨棋龙眼里,黄速治虽不是亲娘胜似亲娘,倾注给他全部的母爱。在孙子们眼里,奶奶和蔼可亲,虽然听爸爸妈妈无意间说起奶奶这一辈子很苦,但奶奶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笑容可掬。奶奶年事已高,来香港和儿孙们生活,还能有个照应,做晚辈的心里也好受些。但奶奶的心结有增无减,她感觉到自己时间不多了,2010年6月21日,黄速治抱憾离世,带着未能给丈夫正名的遗憾,去极乐世界和志民先生的英灵相聚。
寻找的步伐从未停歇。杨棋龙决心替母亲完成未竟遗愿,他通过购买书籍资料、查阅革命前辈回忆录、向革命前辈发出求助信等方式,想方设法寻找这个未曾谋面、也很少听母亲提及的父亲的革命足迹。工夫不负有心人,他在泉州地方史料、革命名人回忆录等资料里发现了不少提及杨志民的语句,可惜也都是只言片语。幸好,施纯亮先生在1970年代末曾写过一篇长文《火样的革命热情 青松似的革命性格——记杨志民同志》,全文回忆了他和志民先生在延安学习、训练和生活的诸多细节,成为迄今为止有关志民同志革命事迹、政治思想和为人处事的最详细、最生动的记录资料。可是,认定烈士所需要的刚性证据——部队番号档案和牺牲战役及时间地点,仍如大海捞针毫无进展。

时至今日,黄速治的儿子杨棋龙也已是耄耋老人,身体每况愈下,多种疾病缠身。黄速治的孙子杨正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决心接续奶奶和爸爸的寻亲路,寻找爷爷的革命足迹。他充分利用新时代互联网、媒体和社会宣传多管齐下,得到社会各界的热心帮助。修缮泉州老家亭店村的老房子,将他父亲多年收集到的资料陈列在展柜里,建成“杨志民故居”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各相关自媒体平台后台留言,期待能得到最广泛的宣传和帮助。

每每得到社会各界的热心宣传和支持,杨正红总会第一时间和他爸爸分享,爸爸每次都很开心,让正红先生代为传达感谢。目前,烈士认定之路仍在继续,希望能三代人的努力能如愿以偿。
06 写在最后的话
2026年4月8日,我们公众号“侨心侨——数字唤醒侨批记忆”收到私信后,我先是窃喜,前有新加坡华裔留言寻找家父侨批,现有爱国志士后人香港同胞的留言,说明我们公众号的受众面还是可以的嘛。紧接着我在微信公众号一搜“杨志民”,就弹出系列文章和视频,又深感压力重大,就我和学生运营的这个小公众号,小打小闹自娱自乐的,对三代寻亲努力能有什么帮助。后来交谈才知道,正红先生几乎给每个相关公众号发私信,用这种广撒网的方式尽可能扩大宣传范围。

好在杨正红先生很热情,他急切想把他掌握的资料一骨碌都发给我。他有太多话想说,太想让爷爷的爱国精神代代传承,太想给辛苦了一辈子的奶奶一个慰藉。他反复感谢我,我说该感谢的人是我,我能得到第一手的红侨家国故事,我是这样被信任和感动着。

写作过程中,我向杨正红先生问了很多细节:志民先生的手足或侄辈们有没有关于志民先生儿童成长过程的讲述?奶奶黄速治有没有给他们讲述过志民先生?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华侨家庭兄弟姐妹四处分散,加之黄速治是在1950年代才领养的杨棋龙,而且可能为了不让孩子觉得自己没爹也刻意不和孩子讲养父的事。三封志民先生写给黄速治的信因时局动荡年代久远也丢失了。
幸好,1980年代初黄速治女士呈请泉州市民政局的报告及复函、志民先生战友致黄速治的信件还在,让我们这段历史得以尽量真实地加以追溯。更难能可贵的是,同为爱国归侨的泉州石狮籍战友施纯亮先生在1970年代写了一篇万字文,追忆志民先生在延安陕北公学期间的人格魅力。说实话,我看完施纯亮先生的这篇回忆录,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志民先生的样子——很较真,很严谨,你可能只是开个玩笑,他都可以跟你认真半天。但这股认真劲儿,又显得他很真诚,有原则,立场坚定,赤子情深。
我只能在尽量遵循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合理想象,尽可能细致地刻画黄速治女士的心理活动。当然,我也有新发现,目前媒体宣传的一些细节不符合史实,甚至连正红先生都没有发觉到。按照黄速治女士1981年5月17日呈送泉州市民政局的报告,她和志民先生是结婚于1936年农历10月,而非目前各家宣传所说的1937年11月。婚后和志民先生生活了4个月,而非仅婚后14天志民先生秘密赶往延安。志民先生写给速治女士的信是3封,不是2封,且这三封是在速治女士手中丢失,并非地方政府人员疏忽致失。速治女士手上的志民全身军装照,不是夹在这三封信的,而是由志民大姐从菲律宾转寄回来,且在1965年转给郭部长,但马上文革动荡,才导致这张照片也丢失了。所幸,2025年正红先生在郑炳山儿子郑维明家里找到同样的这张照片。

至于烈士认定,杨正红先生坦言,1986年前后有一波政策他们没把握住,当时的烈士认定只需要战友回忆录即可,但因当时后人在香港忙于工作和家庭,没有及时回来申报。后来认定要求变了,需要提交部队番号和牺牲地点时间证明,家人只能苦苦寻找。我看了资料后,和正红先生分享了我的看法:三代人近一个世纪的努力,能确定杨志民先生是抗战爱国英雄,他的爱国事迹可供后人代代相传,也算幸运。按目前的政策要求,官方烈士称号认定完全靠运气,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相关证明资料浮出水面的概率将越来越小。我们能做的就是,将志民先生的英雄事迹、速治女士的坚贞不屈和后人的家国守望,一直讲下去。
图片:杨正红
文字:杨碧琴
校对:蒙晓韵
编辑:蓝添译 蒙仕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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